薇薇安小喵~

偶尔回来,不知该说什么。难以适应新身份,难以面对生活。

—— 【胖雨】寻找

平行世界 / ooc / 主周雨视角 / 每个大段落时间线都是 过去-现在-未来 / 过去部分是倒叙 / 现实部分是顺序 / 未来部分是倒叙 / 说出来好像更乱了 /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交代清楚

 

周雨遇到樊振东之前,他希望自己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命运,他只想知道自己的人生走向;周雨遇到樊振东之后,他满足于自己对未来的一无所知,只需要知道自己的当下如此幸福,前路便都在把握之中。

                                                                                            —— 写在之前

A 在这邪恶的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永久,即使是我们的麻烦也不能。

                                                                                      ——查尔斯•卓别林

周雨开着车行驶在国道上,今天是他离家的第100天。

车不是他的,他打晕了原来的车主,然后开着这辆车,上了路。没有目的地,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他单手把着方向盘,解开衬衣上面的扣子,这件外套也不是他的,是那个车主的。

他想起自己“重生”的那一天,天是阴沉沉的,直到傍晚,才有些了晚霞,就像现在。妹妹悄悄打开他的卧室,示意他不要出声,带着他走了出来。一楼的客厅里,他的父亲貌似是睡着了。妹妹给了他车钥匙和一张银行卡,他的车钥匙和银行卡,还有一张假的身份证,和与这个身份证相对应的驾驶证、护照等证件。

“这个假身份是我瞒着父亲弄的,你走吧,越远越好,别回来了,过你想过的生活,父母……我会带着你那份一起照顾的。”他倒车的时候看见站在落地窗前的母亲,掩着口鼻在哭泣,还有门廊前含着眼泪的妹妹。然后无声地说了句再见,便头也不回地驶了出去。

那时候的他已经很久没刮胡子了,嘴角还有父亲一耳光扇过来时留下的伤。但是他的心情是雀跃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自由的味道。

 

路边那个男孩打着搭车的手势,周雨看到了,但是他没那么好心,便连减速都没有地疾驰而过。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其实周雨也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只知道这一路他都没看见什么车。

不知怎么周雨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时候跟着同伴去露营,真到了晚上又害怕,颤着声音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开着车去山里接她,那时候的周雨坐在副驾,远远地看见她就那么小小的一只蹲在路口。

掉头口,周雨一个急转开了回去。

樊振东看见这辆车又开了回来,那一瞬间很是欣喜,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这个鬼地方真是太偏僻了,周雨的车开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真的做好了露宿街头的打算了。

周雨摇下了车窗,问他上来么。樊振东说要去前面的M镇,问他顺不顺路。周雨本就没有目的地,便点了点头,开了车门放他进来。樊振东连忙道了谢。

这几个月周雨有时候睡在酒店,有时候就睡在车上,他把衣服随便扔在后座,还有些他的生活用品,后座看起来很是凌乱。“别介意,我把它当房车了。”周雨看见樊振东往后座瞟了一眼。

樊振东显得有点拘谨,呵呵笑了两声。“我叫Aaron,A-a-r-o-n Aaron,你呢?”“我叫樊振东,我没有英文名,朋友都叫我小胖。”“成,那我就叫你小胖。”

周雨的车载音响在循环播放一首歌曲,Just one thing everybody wants,There in the bars,And through the smokescreen of crowded restaurants,It's love……“City of Stars你很喜欢这首歌?”樊振东看着周雨一直随着音乐晃着头,便忍不住问。

“是啊,让我很平静,你要去M镇做什么?”

“我是个地理杂志的摄影记者,到处跑拍照片交稿子的,正要去M镇采风,我去过那个地方,河流穿镇而过,风景很好,在那里生活很让人惬意。你呢,你在M镇生活么?”

“不,我是个纸媒记者,搞突发新闻的,难得休假,就是想找个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地方。”

听到对方和自己职业接近,樊振东显然没有刚才那么拘谨了,说到记者的烦恼,不管是摄影还是纸媒,都有一堆“烦恼”可以讲。樊振东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一路跳级19岁就完成了大学学业,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自由的成人生活,没想到还要被杂志社编辑支配;说起摄影记者看起来到处跑着玩,但是每张照片都要灵感,自己甚至在野外蹲藏羚羊一个星期窝在一个草窠里没挪窝;说起自己这个月没有灵感,被杂志编辑每天十个电话催稿,郁闷的想要跳河。

到底还是小孩子,这点烦恼也值得跳河。周雨心里嗤笑了一声,但是看着小孩吐槽时撅起的嘴,倒也真是可爱。周雨也说起自己大学毕业就就到了这家报社,分配到突发采访部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时间不是自己的。主编的一个电话就算是澡洗到一半顶着一头的泡沫也要在三分钟内出门;采访的晚了加班到后半夜是家常便饭;更要命的就是加班到后半夜第二天要做头条的稿子因为对方的某些关系而被撤下……

两人就这样说了几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倒也不显得无聊。车上始终循环着那首City of Stars。

A voice that says, I'll be here

好像有某个声音总在对我说我会等你

And you'll be alright

请你放心

I don't care if I know

所以我不会在意自己是否清楚

Just where I will go

将要到达的目的地

 

樊振东和周雨最后的日子里,他们一起生活在樊振东的老家,两个人都已经双鬓飘霜。他们在近五十岁的时候收养了一个孩子,最后,还是这个孩子让他们选择在樊振东长大的城市里安定了下来。

第一次在孤儿院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还尚在襁褓,如今,已接近成年。孩子待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不多,最开始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当奶爸,冲奶粉换尿不湿什么都从头学起,等到磕磕绊绊地带到五六岁,发现孩子还挺有打乒乓球的天赋的,郑重地和孩子谈了谈,感觉孩子也有兴趣,两人便把孩子送去体校,尝试着往这个方向发展。

许是年轻的时候跑得多了,年纪大了两个人都愿意享受安定。他们在郊区买了一个小院子,风干了回忆下酒,打理自己的晚年。他们觉得没有什么能留给孩子的,如果说他们有什么或者愿意给什么,除了爱大概就是一沓子一沓子的照片。

孩子很孝顺,只有有假就回来看两个爸爸,年岁愈大,两个人忘记的越多,便趁着记得把年轻时候的事都讲给孩子听,欢喜的,悲伤地,没有隐瞒。

直到他们的生命走向第七十个年头,樊振东也还是习惯走到哪都要牵着周雨的手。他们很感谢当下渐开的风气,让他们不必遮掩爱情,也让他们的孩子不必生活在周雨以前生活过的日子里。

每次孩子回家,周雨都还要做一大桌子菜,眼睛花了,有时他会把盐当成糖放进番茄炒蛋里,但是樊振东还是一如既往捧场,孩子也是。孩子在撒娇的时候总会说,樊振东最宠的是周雨,自己只能排第二位。

所以周雨和樊振东说,你一定要走在我后面,我不要一个人生活在着世界上,太冷了。

每到这个时候,樊振东总要说,好好好,我把什么都打点好,然后再去找你好吧?

这个时候周雨就会往樊振东怀里蹭蹭,说,你不用着急来找我,反正我会等你的。

许是一语成谶,周雨果然走在了樊振东前头。家里的保姆给孩子去了消息,那时候孩子已经退役做了教练,正带着队员在国外打比赛。匆忙赶回来的时候,樊振东果然什么都安排好了。

樊振东看起来没有很伤心的样子,越是这样,小孩越担心。他请了假,在家陪了樊振东一周才离开。

日子又这样过了半年,小孩回家的那天,樊振东喝了点酒,意外的话多,他拿出很多老照片,和小孩一张张数落这张是周雨多少岁的时候,那张是他们去哪拍的。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小孩都知道。但是小孩不忍心打断父亲的回忆,便陪着他,认真地听着。

九点钟的报时声响起,樊振东的耳朵已经很背了,所以报时声响很大。樊振东开始收拾照片,嘴里嘟囔着,不给你讲了,我得回屋陪你爸去,要不他准要闹别扭。

小孩下意识想伸手去拦,却还是晚了,老人回身放照片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卧室。又忘了,他已经走了。樊振东又嘟囔了一句,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夜,小孩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他四五岁的时候,两个爸爸还不老,牵着他在摩天轮上,他们在最高点拥吻,小孩笑闹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夜,老人在睡梦中安详地去了。

我知道,被等待比等待要幸福,你想我幸福一点,但我怎么忍心让你等太久。

                                                 

B 人生如喜剧,人人皆化妆假面,扮演各自角色,直到戏毕离场。

                                                                                             ——伊拉斯谟

周雨又走进了一家gay 吧,里面烟雾缭绕,酒精肆溢。周雨总是能找到这种地方,他的父亲也总能在这里找到他。他父亲这样评价过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变态总能找到变态。周雨已经习惯了父亲鄙夷的态度,恶语伤人,六月,也寒。

周雨点了一杯Negroni,选了一个吧台的角落,不言语。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有时候只需要给一个面具,那人可能就会滔滔不绝。在这里,人人皆化妆假面,人人皆真实无虚。

周雨已经打发几个人走了,他还是挺相信眼缘的,第一眼看起来就不合拍的,不要。他也不是来这里找乐子的。那些一看就打着一夜情招牌的,周雨也不想多说。

那人坐下来的时候,也点了一杯Negroni,看起来年龄比周雨大,面上有些胡茬,并不是很清爽的感觉。

“既虚假,又真实。”那人缓缓道,“这就是你看着他们的感觉吧,其实你也一样。”

周雨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那人笑了笑,“你看起来很哀伤,想找个人聊聊么?我叫Aaron,A-a-r-o-n Aaron.”那人向周雨伸出手,周雨和他握了握手,很快便分开了。那人的手很宽厚,有力,不像周雨的手,漂亮的不可思议。

“Michael,M-i-c-h-e-a-l Michael。”周雨也简单地自报了家门。

在那人看来,周雨大概就是个刚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的小孩,谁都有这一步,还有点羞耻,所以便也没在意周雨的冷淡。“我是一个记者,突发采访部的,休假才来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重新做人的感觉。”沟通总得有人抛出话题,那人倒是没冷场。

原来是记者,周雨想,自己是没有随便找个陌生人就聊起来的能力的,自己只能把场面弄得尴尬。“记者很辛苦么?”周雨问。

“现在记者不好做啊,尤其像我这种纸媒的,简直了,一个新闻发生了,所有的媒体都像看见鸡蛋的苍蝇,乌央乌央的。你呢,你做什么的?”

“我是一家央企的职员,也是休假才来的,内宣,嗯,就是对内宣传。”周雨边说边饶了绕手指。

来这里的很多人并不愿意说起自己的生活,大家更多的寻求酒精的刺激,然后沉沦肉体的欲望。但是周雨不喜欢这样,他希望和更多的如他一般的人聊聊,听听他们的生活。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故事不一定是真的。毕竟这里,人人都戴着假面。

“我大学学的也是新闻,但是阴差阳错没做成记者,记者的生活什么样的?大把的车马费?”周雨侧了一下头,抛出了问题。

那人笑了一下,说到,“突发记者不像专线记者,哪有那么多车马费,我们是随叫随到,干的比狗多,起的比鸡早,有时候正洗着澡头上顶着泡沫呢,领导一个电话三分钟就得冲出家门,全都是大写的苦逼……”

那人也是好兴致,就这样陪周雨聊了一晚记者的生存环境,周雨也慢慢地说了自己应对挑剔的女上司一遍又一遍改视频的操蛋生活。两个人又喝了几杯,然后那人似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邀请他出去走走。

周雨也没拒绝,缓缓跟着他出了酒吧,外面有点冷,他拢了拢衣服,他跟着那人走了挺远,慢慢远离了人群,七拐八拐,人声渐渐远离了。然后才在一个暗巷里看到了一辆停在那的切诺基。

那人一摸口袋,“抱歉,钥匙落在吧台了,等我一下”。

周雨没言语,默默地站在车旁。他无意识地用鞋拨弄着脚下的泥土,慢慢地画了一个半圆。然后,一个身体突然从后面揽住他,温热的气息扑上他的脖颈。他感到有湿热的吻落在自己的耳垂上,那人的手也在往他衣服里伸。

几乎是下意识地,周雨用手肘狠狠地怼向那人的小腹,回身就是一拳打向那人的侧脸。

那人一下子也被打的有点懵,周雨看起来很瘦,人又白净,那人没想到他有这么大力气。当下就恼羞成怒地吼道:“你有病啊,出来不就是为了玩了,难道老子白陪你磨叽这半宿?”

周雨一打完也有点愣神,突然被这一句有病骂得清醒了。他向前走了两步,神色也软了下来,那人似是以为他想通了,便开了车门把他往车里按。

周雨反手一推,又是两拳过去,顺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砖头直接往他的后颈那里招呼,两下,那人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为什么要如此的心急呢,周雨想了一下,脱下了地上男人的外套套在了自己身上。他去把自己的车开了来,然后把车钥匙扔在那人的身上,之后便坐上了切诺基的驾驶位。

A-a-r-o-n Aaron,周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绝尘而去。

 

周雨就这样一路载着樊振东到了M镇,M镇说是镇,其实很小,小到交通工具都不需要,这里地势平坦,河流密布,有7条河道在镇区交汇,把镇区分成几个区域,而众多的桥梁又把水乡连成一体。

白墙墨顶,舟影波光,又有廊棚苍郁,弄堂幽深。周雨突然觉得捎上樊振东没有吃亏,本来M镇不在他的停留计划内的。

现在看起来倒挺有眼缘,周雨一路走来全看感觉,兴之所至便决定住几晚。

樊振东带他去了一家相熟的旅店,是一家临水客栈,雕花床,推开窗就是水,很适合凭栏而眺,院落里还有一个躺椅。周雨对于樊振东的推荐很是满意,当即便决定就这间了。

樊振东订了周雨隔壁的房间,中间还闹了点误会。老板娘见两人一起来,还有说有笑,便以为两人是好友,因此便直接领着他们去看了双标间。樊振东点了要临水的房间,可惜临水的都是大床房,没有双床,老板娘见周雨痛快做了决定,又开始想着两人关系是真好的,没有几个男孩子愿意两个人睡大床的。

直到樊振东追着老板娘走出房间,说自己还没看呢,老板娘才知道原来俩人没打算住一块,老板娘翻了个白眼,白想那么多了。

车开的久了,周雨也很疲累,他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个人的衣服,有他抽的烟的味道。周雨把衣服脱掉,甩进垃圾桶,这时候才看见衣服上还蹭着点那人的血。周雨嫌恶地皱皱眉,去了衣服裤子,洗了把脸,钻进被子里。

周雨没想过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将自己的邪恶归结于超自然的因素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自己是一个人而已,人类自身就足以实施每一种恶行。有点悲伤,有点无赖,但是就是因为我愿意,仅此而已。这样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周雨再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道两岸的红灯笼已然亮起,夜色静谧而缭绕。周雨其实是被低沉的敲门声弄醒的,也睡得差不多了,周雨便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樊振东,提着很多飘着香气的东西。

“我听老板娘说你一直没出门,估计就是开车累了,所以打包了很多这里的小吃,想着上来碰碰运气,看你醒没醒,没打扰你吧?”

樊振东脸圆圆的,似乎还带着点婴儿肥,说话带着笑意,有点大小眼。周雨笑笑,“没有,我也睡得差不多了。”他接过樊振东手里的东西,侧身让他进了屋,道了声谢谢。

樊振东忙说,你带了我那么远,这声谢谢该我说,要不是你,我就要露宿荒山啦。他边说还边晃着身子,看起来很可爱。周雨把吃的都铺陈在桌子上,樊振东买了很多,豆腐花,小混沌,粉蒸肉,猪蹄,臭豆腐,粽子,面……还有些周雨叫不出名字来的糕点。

樊振东和周雨相对而坐,樊振东如数家珍地指着食物一样一样地介绍,“这个是茨实糕,甜甜糯糯的,这是八珍糕,这是麦芽塌饼,都是甜的。这边口味偏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还有蝉衣包圆、酱爆螺丝、馄饨老鸭煲、梅干菜烧肉,你都试试。”

“你这是把人家店都打包过来了吧?”周雨看着小孩子窘迫的样子真心地笑了。他很给面子地把每道菜都尝了,顺道看着小孩吃的头都不抬。窗外月半弯,星光稀落,一时间,周雨竟觉得有点爱上了这静谧的月色。

两个人吃饱喝足了之后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小镇不像南方的城市,午夜时分还是灯火通明。两个人收拾好之后,樊振东便摆弄起他的单反,周雨也凑过去,看他今天取景的照片。樊振东拍的照片都很漂亮,周雨不懂摄影的专业技术,他凭着感觉,好看就是好看。

樊振东对这里比较了解,便问周雨要不要他做向导,带他游览古镇。周雨怕耽误他的工作,便约定下午一起出去走顺便觅食,其他时间留给樊振东艺术创作。

Yes, all we're looking for is love from someone else

是的人人都想从某个同样孤单的灵魂里找到爱

A rush

也许是匆匆擦肩的某一刻

A glance

或某个抬眼的一瞬间

A touch

也许是不经意的轻轻触碰

A dance

激荡起的雀跃欣喜的灵魂

 

樊振东和周雨在一起的第十五年,他们又回到了M市。

这里是他们相识的开始,他们在最近做了一个决定,要收养一个孩子。两个人是爱情,孩子是责任,他们想尝试一下有孩子的人生,体会一下参与和陪伴一个孩童成长的经历。

为了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长环境,他们打算定居在一个城市,不再东奔西跑,两个人提前过退休生活。结束二人世界的最后一站,他们选择了M市那个临水的双人大床房。

那个时候,他们就是在这个房间里看樊振东最新拍的照片,有些里面有周雨,有些没有。周雨很喜欢樊振东的照片,静谧安宁,像周雨一直寻找的方向。

也是在那里,两个男孩子讨论同性恋的问题,樊振东没有周雨想象中的,直男对于同性恋溢于言表的厌恶,那个小孩子自己没试过,不知道喜欢同性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你说,“周雨学着樊振东一说话便轻晃着身子的习惯,“我大学的教授说,爱情里年龄不是问题,性别不是问题,物种也不是问题。我想即使我觉得我爱上了柏林墙、巴别塔,我也要和它相伴一生。”然后便笑开了花。

那个时候樊振东说的是真的,他所在的大学风气很开明,有中国大陆第一个合法注册登记的有关于同性恋的学生社团——彩虹社,樊振东也因着好奇加了进去。彩虹社并不是外界想象的组织同性恋者集会的媒介,他们致力于通过影展、沙龙、讲座宣扬“性向平等”的观念,引导大家去接受、理解有不同性取向的人群。

樊振东还记得某一个讲座上,一个男孩子对所有人说,我是个同性恋。场上的掌声经久不停,樊振东想,他真勇敢。毕竟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没有几个人能勇敢的正视自己的心,宣扬自己的权利。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要是爱上柏林墙,也会和它举行婚礼的!”樊振东揽了揽在床上打滚的周雨,这么多年,他的笑点越来越低,动不动就笑的像个小傻子。

“那你要感谢我,樊振东,至少我是有生命有温度的,我可以让你的人生没那么冰冷寂寞。”周雨耍起赖来,腻在樊振东怀里胡搅蛮缠。

“我一直心存感激,感激上苍把你带到我身边。”樊振东吻了吻周雨的额头,虔诚地说道。

是夜,月凉如水。两个人在这张大床上做/爱,极尽温柔缱绻。

他们的第一次的身体接触就在这张床上。他们在这个小镇呆了半个月,每天的日子几乎都差不多,但两个人都没厌烦。那天晚上正好赶上小长假,小镇附近城市里的人开着车来这里度假,把旅店的房间都住满了。

偏赶上那天周雨的房间漏了水,哪里漏不好偏偏漏在床上。水电工来了也修不好,老板娘很是愧疚,愿意出钱让周雨去其他旅店另开间房。

时间已是后半夜,小镇几乎都睡下了。周雨是懒得麻烦的人,樊振东便直接拖着周雨去和他挤一晚。没错,是“挤”一晚,因为樊振东的房间只有一个一米二的单人床。

也是那个晚上,两个大男人挤在单人床上,无意识擦过的皮肤,尽在咫尺的呼吸,本来两个人都是坦荡的人,竟不知为何都感受到了点难言的燥热和欲说还休的缱绻。

十五年后的夜里,周雨背靠着樊振东睡在他的怀里,月光轻轻冷冷,如水般蔓延过两个人的身体。两个人小声地说着话。

你说,我们收养个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啊,就跟着感觉,看到一个能让我们觉得,'哎,这个看起来就很像我们家孩子呢'的就抱回家!

那我希望他像你一样,胖一点,可爱一点。

我希望他有一双和你一样的大眼睛,盛得下今夜这满天月色的那种。

我要孩子跟你的姓!

不好吧,你不知道我刚上学的时候对自己的姓有多怨念,笔画太多了。。。

哈哈哈,那就要姓樊,不听话我就罚他写一百遍自己的名字~

你真不是靠谱的爹。。。

樊振东你胆肥了,居然敢说我不靠谱!      

                                            

C 几乎所有荒谬的行为均源自于模仿那些我们不可能雷同的人。  

                                                                                      —— 赛缪尔·约翰森

刚驶离家的周雨眼眶有些酸,默默地朝着远离的方向没有回头,

其实那早已不算是家,是枷锁,是牢笼,是他被禁锢了如此之久的地方。作为家里的独子,周父大概永远也接受不了儿子的离经叛道。他做了很多努力,试图去拯救他的孩子,然而都失败了。

周雨很痛苦,周父看着他,也痛苦。两个人都默默地僵持,博弈,试图改变对方,在这个过程里,两败俱伤。

从软禁里解脱,周雨一路向前,只要清醒着,就朝着家的反方向走,累了便在车里打盹,饿了就随便在便利店里买点东西垫肚子。

他很怕,怕父亲带着镣铐追上他,然后便又要回到那个牢笼里。

这个场景并没有发生,不知道妹妹和母亲用了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后,周雨才安心了一点,不像开始那么惊弓之鸟。

他在路过的城市短暂停留,去了一家gay吧,他想不用战战兢兢地去感受一下,那些不用伪装的人是什么样的生存状态。

就在那里,他遇见了Michael,一家央企的职员,出柜几年了。当然,这些都是Michael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周雨也不知道。

周雨也报了自己的名字,但是怎么都没把自己的性取向说出口。在Michael 说起自己的经历的时候,周雨才觉得自己仿佛没什么经历。所有留在脑海里的都是同父亲几年的抗争,父亲的高压政策并非没有效果,周雨自己也以自己的身份为耻。

所以周雨没有什么朋友,上学的时候他不太愿意与人交往,怕同学发现他的秘密。大学刚上半年,就开始和父亲长久的拉锯战,后来更是直接被软禁在家。

父亲是家里的权威,母亲和妹妹不管如何心痛他,也不敢在父亲的面前表露过多。所以伴随着周雨人生的,似乎就是虚无。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着迷地听Michael说自己的事情,像个找到了寄托的孩子。他们在一起相处了几天,Michael带着他去了很多同性恋集会的地方,带他认识了一些人。有那么几个瞬间,周雨真的觉得Michael仿佛就是自己的爱人了,可以带给他新的生活。

但事实证明,Michael不是,他许是头一次见到周雨这款,带着点好奇,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带着他玩玩。几天的相处,他就意识到,玩够了。周雨太稚嫩也太无趣了,虽然他并不是抱着找乐子的心态出来,但也不是要奶孩子的。

一个并不太能接受自己身份的孩子,带着迷茫和过往,好奇一些东西,却没法交流,更遑论肢体的接触。

所以他就潇洒地走了,又留下周雨在原地。

没有人有义务陪着你,周雨有点失落,但也能接受。

于是,他就继续往前走,依旧没有目的,随意穿行在城市之间。

他之后遇到个男孩子,全是碰巧,两人在书店,对着同一本书伸出手,然后便认识了。周雨不想自己那么无趣了,所以在对方问起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答了Michael。他与那个男孩子聊天,把Michael的经历娓娓道来,仿佛真的是自己的一样。

可惜这仍然不是一段好的经历,最后当周雨坦诚自己取向的时候,周雨还是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厌恶的表情。那人大声地说他恶心,嫌恶的态度溢于言表,和家里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

周雨突然就不想忍耐了,他朝那人挥去了拳头,甚至一度抓起了旁边的水果刀,冲着那人捅下去的时候,那人吓得求饶,不住地说自己错了。

最终刀还是没有捅在那人身上。周雨觉得有点可笑,恶心么,那你为何如此轻易求饶?我在各种暴力下,都没法改变自己,凭什么你挨了两拳就什么都能接受了?

然后周雨就继续往前走,生命可能是个哲学命题,可惜自己永远也参悟不透。有时候他很想自己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样可以看看自己的未来是否一直如此,若是的话,他宁愿就在现在结束自己的生命。

周雨听人说过,不论现在多么黑暗,爱和希望总是在前方,但是他的生命,似乎是存在于被遗忘的角落,不管是东方的玉皇还是西方的上帝,大概都忘了他。

周雨就用着Michael 的身份遇见人,仿若化妆假面,他终于能用另一个身份接受自己。直到遇见Aaron,再用他的身份,直到下一个。

生命仿若循环,痛苦却是永恒。

 

周雨和樊振东就像他们约好的那样,在每天的下午一起出去觅食。周雨懒散惯了,基本上每个早上都是睡到十点,等着樊振东咚咚地敲他的门,然后一起出去吃午饭。

樊振东说早上的古镇静谧清幽,没有什么人走动,别是一番滋味,要周雨一定要早上出去走走。周雨耐不住他说了很多次,在一个早上起来了,樊振东说得对,在清晨走桥穿巷游长廊,看杨柳依依映绿水,确实另有一番感触。

更多的时候,他们就在夕阳里走街串巷,水乡河多,石桥也多,桥也不止是桥本身,每一座桥的背后大抵都有着一段历不为人知的故事。还有大大小小,宽宽窄窄的弄堂,以及清一色黑瓦盖顶的长廊,他们不是行色匆匆的旅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荒废,每天走一个巷子也无所谓。

樊振东拿着单反,到了有感觉的地方就要驻足很久,总要拍一张自己满意的照片才肯罢休。开始的时候樊振东有点担心自己拍照的时候周雨在一旁无聊,后来才发现,周雨有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他可以一个人发呆很久。

樊振东不知道周雨能做到这个是不是因为寂寞的缘故,但是他想,周雨的脑海里一定有一个自己的领地和王国,他有点好奇那里是什么样的,虽然他不知道,但是他想,那里一定不孤独。

有时候樊振东的镜头里也会出现周雨,樊振东记得第一次周雨出现在他的镜头里是周雨走在一条巷弄里,半侧着身手抚墙面的时候,也是那一次,樊振东感觉到了周雨周身的孤独,下意识地按了快门。

樊振东开始的时候不好意思让周雨知道自己拍了有他的照片,不是人人都愿意入镜的,自己又没有征求人家的同意。开始樊振东还想就拍一张,后来也不知怎么越拍带着周雨的照片越多,可能是周雨真的太好看了吧,就像这景色一般。

后来周雨又一次心血来潮,在房间里看了会小桥流水便要看看樊振东镜头里的小镇,樊振东也正在摆弄照片,赶忙递过去,一张一张翻着给周雨看,等到翻到有周雨的照片的时候,樊振东已经来不及遮掩了。

我……你别生气啊,雨哥,要是你不喜欢我删了就是了。

周雨又翻了几张,笑了,说,原来我在照片里还挺好看的。你拍风景可以拍人么?用不用我下次摆个pose给你?

没有秘密压身的樊振东之后便轻松了,把镜头对着周雨的时候也不用遮掩了,所以樊振东的镜头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周雨。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偶尔清闲的午后的时候泡一杯茶,边啜饮边看照片,周雨随口说说哪张拍的帅,哪张把自己拍的又丑了,打发这漫长又懒散的时光。

夜晚他们很少在一起,白天拍了照片的樊振东晚上就要整理修剪,多是在房间里不出来,周雨偶尔出去,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份夜宵。这里不是不夜城,到了十点,街上店铺都关了门,人们也回了家。有次樊振东半夜饿了,出去看见空荡的街道没有一个人,最后还是在老板娘那拿了桶泡面填肚子。那之后周雨每次晚上出门都给樊振东带夜宵,平时也会买点放得住的零食在樊振东房间。

有一个晚上他们一起出去坐摇橹船,桨声灯影里,沿河红彤彤的灯笼透着的光映在河面上,照着夜里的小镇,那种别样的繁华和妩媚也像碧波里的灯影一样,模糊又清晰。小船就顺着水流慢慢得漂在河面上,那一瞬间,周雨突然就想说些平时不敢说的话给旁边的人听。

“小胖,其实我叫周雨。”再说起那个名字,有点淡淡的刺耳,脑海里突然涌出来一堆叫着周雨的声音,有母亲的,父亲的,同学的,朋友的,每一声都似乎一个飞刀,把他扎在一个挣不脱的身份里。

樊振东没有听到那些周雨脑海里的声音,他以为周雨只是愿意说出了自己的中文名字。很多大企业里多留学生,大家都喜欢叫英文名,樊振东也只当周雨也喜欢这样,并没有多问什么。现在知道了周雨的中文名也好,自己终于不用每天咬着那个英文单词了。

“那我以后不叫你Aaron了,你比我大,我叫你雨哥吧。”

周雨张了张口,还想接着说点什么,但是脑海里又出现之前的那个男孩带着厌恶眼神的画面,最后还是选择没说什么。

何必去打破这宁静,何必去玷污这清幽,我只驻足停留不久,不如就存着些幻梦。

更多的时候周雨晚上会去酒吧,其实酒精有麻痹的作用么?周雨不知道,酒入喉会晕,喝多了会难受,并没有什么兴奋。烟也一样,呛人的气味并不会让他觉得舒服。但是它们都可以带给周雨一种相同的快感,就是对身体的伤害带来的对精神的解脱。就像他承受了父亲的治疗、打骂,便终于可以不那么愧疚,可以继续坚守。

偶尔他也会去有同性恋出没的酒吧,看见一些带着彩虹手环的人,他自己也有一个,有时候会带,然后找那些同样带着的人喝喝酒、聊聊天。那一刻他就彻底变成了Aaron,说一些自己平日里说不出的话,忘记自己的家庭,父母,妹妹,还有樊振东。

City of stars

星光之城啊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你是否只愿为我闪耀

City of stars

星光之城啊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世间有太多不可明了

Who knows?

谁又能明了

                                                    

周雨和樊振东在一起的第十年,周雨和母亲妹妹已经恢复了联系,父亲那边,却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在樊振东给他看了自己和周雨妹妹的微信对话的那天,周雨最后还是颤抖着发了句我很想你给妹妹。

妹妹给他发来自己儿女的照片,七八年的时间,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妹妹和妹夫继承了父亲的家业,现在在打理公司,妹妹已经有了一双儿女,生活幸福。唯一的牵挂大抵就是这个放逐自己的哥哥。

周雨知道,牵挂自己的还有母亲,母亲近些年身体还好,倒是父亲,可能是因为早年过于操劳,身体一日不复一日。

那年的春节,他们到樊振东的父母家去过,临近零点的时候,周雨的妹妹发来信息,说母亲想和他视频一下。

周雨有点意外,问,父亲呢。

妹妹说父亲正在客厅招待客人,他们母女才过来和周雨视频。周雨便联通了视频给他们,近十年的时间,虽然他们近几年会传些照片,在微信上聊天,但是和母亲视频,还是十年来的第一次。

周雨也叫了樊振东来,他们一起给母亲拜了年,还看了妹妹的小女儿,母亲偷偷抹了几次眼泪,周雨都看在眼里。

周雨也问过妹妹父亲的态度,妹妹把话岔了过去。周雨便了然了,一生骄傲的父亲大概永远也不会接受这个事实。他也暗暗向以前的同学打听过,听到的是传说周总的儿子十年前出了国,在国外娶妻生子正式移民,不会再回来了。据说周总很少提起儿子,每次提起儿子都会说,养儿子没用,娶了媳妇就忘了爹妈,还是女儿好,贴心又能常伴身边。

年迈的失去掌控力的老人,用谎言成全儿子也成全自己。周雨想,这大概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好在妹妹妹夫都是孝顺的人,应该算父亲为数不多的慰藉了。

樊振东问过周雨恨不恨自己的父亲,周雨觉得自己不恨。如果说恨,他更恨自己,恨自己让父母妹妹伤心,恨自己没法给一生骄傲的父亲继续骄傲的资本。

如今父亲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自己也没法陪伴膝下,让他安享晚年。

他们没有视频太久,临近零点,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响,渐渐地,声音变得不真切起来,父亲在客厅的客人估摸着也快走了,所以妹妹就说挂了吧。

屋里的三个人和视频里的两个人都不知道,那时候周雨的父亲已经会完了客人,看见老伴和女儿带着外孙女上了楼,便让女婿去端饺子,自己去叫他们下来吃饭。

人老了,有点耳背,可是走到门口的他却分明听见自己的老伴喊着小雨,他又靠近了一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他能记住的事越来越少,但是却觉得那声音一定是自己的儿子的。

里面的人似乎说要挂了,老人赶紧正了正身子,慢慢转过身去下楼,他叹了口气,一步一步往楼梯下走。年幼的儿子似乎坐在楼梯上摆弄着玩具,还要回头脆生生地喊爸爸,一个不小心便往楼梯下栽去。老人赶紧伸出手,却只拦住一片虚无。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自己也早已化成一个孤单的背影。

初五的时候,樊振东陪着周雨回了趟家,打骂都好,周雨想试试。妹妹来开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客厅,看见阔别十年的儿子,顿时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周雨硬着头皮叫了声爸,老人手里的杯子便飞了过来。

毕竟上了年纪,以前每次都可以准确打到周雨身上的杯子这次只滚到了脚下。樊振东很紧张,在杯子飞出来的瞬间就去拽周雨,但是周雨没有动。

毕竟他是我的父亲,这一下,我愿意挨。

在母亲和妹妹的惊呼里,杯子滚落在周雨的脚下。父亲站起来,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出了门外。

周雨哭了,母亲和妹妹也哭了,他们抱在一起,说不出话。

所以只有樊振东看到周雨的父亲走出门后穿过了外面的院子,直到篱笆外的葡萄架花藤处,默默地转过了身子,把身子掩藏在花藤后面,伸着脖子向屋里张望着。

樊振东赶紧别过了头,老人既然有自己的骄傲也不必说破,反正亲情早就渗透在骨血里,不可能割裂。     

                                                

D 人们都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口,我可不这么认为。伤口是一直存在着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出于保护,伤口被覆盖上疤痕,疼痛随之减轻,但这一切永远也不会消失。

                                                                                        ——罗丝•肯尼迪

周雨经历了很多所谓的治疗,都是他尊敬的、最爱他的父亲带给他的。那些打着所谓的咨询中心的名号的地方,不是医院却也布置成满是消毒水的味道,装的仿佛多么专业,于是周雨就成了“患者”。

冰冷的电极被粘他的下/体,然后就是漫长的观看男同性爱视频的时间。每当周雨出现性反应,机器就会产生电流,像一根针一样,从一点划遍全身。

这是基于行为主义理论的阳性强化法,巴甫洛夫和华生都是它的推崇者。电击是行为治疗中惩罚法厌恶疗法的经典之举。每当他被绑在椅子上,都会想起《发条橙》,美好庄严的第九交响曲伴随着那些暴力、色情,甚至还有纳粹的图片暴露在阿历克斯面前的时候,主人公是怎么忍受的?

电流过后,是持续的发抖、头晕、迷糊。这样的“治疗”一周一次,周雨经历了一年,医生仍不能给出“痊愈”的检查结果。像是在漫长的反抗与压制的斗争里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还有驱鬼仪式,更民间化一点应该是叫做跳大神,各种纸符在他的卧室乱飞,还有法师念叨的他永远也听不懂的语言,向空气中还有他身上喷的据说带有效力的魔水。周雨记得自己被推倒在地,已经被各种仪式搅得头昏脑涨的他在发抖,周围的人围着他转圈,大声地叫喊着“你这同性恋的孽障,快从他的体内出来!”水流到他的眼睛里,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父母的身影也变得扭曲。后来,他开始呕吐,最后他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的时候周雨知道了还有很多更可怕的招数,比如注射雌性激素,比如阉割,比如手术,有时候他宁愿父亲下了狠心就给他做了手术,让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算了,反正他现在在父母眼里,也不过是个异类。

在1974年,美国精神病学协会就已公开为同性恋者“平反”,2015年6月26日,美国最高法院作出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判决,这意味着在美国,同性婚姻将受法律保护。近20年来的神经学、心理学、胚胎学研究,也早已证明同性恋并非精神疾病。世界卫生组织在2012年更是发表了一封措辞强烈的声明:《为一种不存在的疾病“治疗”》,强调同性恋是人类正常的性倾向之一。

只一句话可以回复上面的所有:那又怎么样呢?法律的认可与家庭的接受完全是两码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美国尚且如此,承担着家庭、血缘属性的中国生存氛围里,亲人的态度,比起法律非此即彼的判定,显得更为复杂与重要。

周父接受不了,无论如何,接受不了。

周雨向父亲坦诚自己是个同性恋,无法完成父亲期盼的继承家业,传宗接代的大任。那个时候,周父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宣判。

少年拼搏,中年得子,周雨和妹妹的降生带给过他无穷的喜悦。自己从商不稳定,想得多的周父为一儿一女每年存一笔可观数目的钱款,多年从未间断。自己加班陪伴他们的时间少,便让妻子全职在家照看子女。还有儿女之后的路,广泛的兴趣爱好,留学,归家接手他的产业,娶妻生子,平安顺遂的一生,周父早已在心中画好图景。

而这一切,都脆弱得如同玻璃般,在那一刻被击碎了。

周父并非没有尝试,可是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理解这个在自己身边生活了十几年的孩子,每每想起,都仿佛回到了那个周雨轻飘飘地吐出那句话的那个夜晚,房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坠入冰点,随之安静得让人发憷,直到周母的啜泣声响起。

周父背着家人去找过医生,医生的话让他手脚冰凉,”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同性恋这种现象是天生的,不仅存在于人类中,在动物界和植物界也都有。这是自然现象,也是不可逆的”。

周父不知道医生是不是说这个是病的意思,但是他很清楚,同性恋在老人眼里,甚至在他们这一代人眼里,都是道德问题,是让人瞧不起的。

如今这个认知让他恐惧,怎么办,儿子可能没有未来了。叱咤风云半生的老人开始感受到四面袭来的无力感,他只能选择否认,选择用他仿佛还有的掌控力去改变。

可惜命运的齿轮一旦滑动,又有谁能阻止?

                                                      

最后还是让樊振东撞上了,周雨那天喝了不少,出来在河边看人家放河灯。刚才在酒吧里一个和他搭讪的人跟了出来,不知道是真喝多了还是借着酒醉装疯,非得揽着周雨在河边说话。

周雨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要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要在这住几天,真想一拳挥上去。就在他心烦地东张西望的时候,看见旁边的桥上正往这边溜达的樊振东。

那一瞬间,周雨可以肯定自己不想让樊振东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那个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周雨终于受不了地推他,弄出了点动静。樊振东显然被吸引来了注意力,看见他雨哥正在推搡一个看起来喝多了的人,便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把那人拉开。

那人可能真的喝多了,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要和樊振东打架,一个醉鬼没什么战斗力,直接被樊振东推到河里醒酒,然后拽着周雨往回走。

就在那时,樊振东摸到了周雨带的彩虹手环。

樊振东有点惊讶,周雨也没说什么,直直地回看樊振东,没有什么表情。

樊振东一下子慌了神,他以为周雨生气自己多管闲事了。

小孩子开始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以为你不想他碰你,我才……雨哥你别生气,要不……我再把他捞上来”。

周雨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他控制了一下表情,“所以你看见了,”他晃了晃手环,“你不觉得恶心么?”

樊振东赶紧说“我没偏见的”,还怕周雨不信“真的!所以雨哥你没生气是吧?”

这算惊喜了吧?周雨觉得算了,也赶紧摇了摇头。

于是樊振东又高兴了,拉着周雨说,“不如我们去放河灯吧,听说许了愿会灵的。”

他们就真的去放了河灯,纸折的河灯很漂亮,夜幕里的水光盈盈,很多河灯浮在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光映照在水面上。樊振东双手合十地许了半天愿,周雨就在一边看着他。反正最后河灯都会被专门的人捞走,周雨不信愿望能成真。

樊振东许完了就问周雨许没许,周雨摇摇头,樊振东说要许的,要不对不起这么漂亮的河灯,周雨挨不过,便也学着他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樊振东在一旁默默地把着一幕拍了下来。

只有时间的流动才能给生命带来意义,向前是希望,向后是回忆,而当下却是全部,雨哥,你不知道我都喜欢这个当下,多么希望你也能喜欢。

在那个晚上,两个人躺在各自的房间聊微信到很晚,也是那个晚上,樊振东说爱情里年龄不是问题,性别不是问题,物种也不是问题。

樊振东说,我想即使我觉得我爱上了柏林墙、巴别塔,我也要和它相伴一生。

在那个陌生的小镇里,周雨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第二天,樊振东的采风就结束了,他要离开那个小镇,过来和周雨道别。

周雨也收拾了东西,问樊振东要不要搭他的顺风车离开。

两个人退了房,周雨把他送到了附近的一个高铁站,樊振东说年末了,得回报社参加年底的会议,问周雨的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周雨想了想,说是啊,自己也要回归生活了。

樊振东让周雨千万要和他保持联系,还有以后有机会希望两个人可以合作,让雨哥为他的照片写文。

相逢一笑,临别一揖,两个人终于还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周雨又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活,他还是会去酒吧,但是没再用过别人的身份,遇到占他便宜的人还是会挥拳,但是他不再从他们身上找慰藉。

周雨还是走走停停,遇到喜欢的城市就租个房子,找个短期的工作。之前他一直用妹妹在他离家时给他的银行卡里的钱,现在他用自己的工资养活自己,有一点积蓄之后就继续往前走,已经很久没动那张卡里的钱了。

他和樊振东之间的联系倒是确实没断,两个人没事就发发语音,视频一下,说说最近的事,不过都是樊振东说的多,而且经常给他发他最近拍的图片,周雨从樊振东的图片里都可以看出他最近走过的行程。

健康的人不会折磨他人,往往是那些曾受折磨的人转而成为折磨他人者。有一些爱让我们成为折磨人的人,有一些爱让我们回归成正常人,周雨觉得樊振东是他的解药。

可是这个解药也让他却步,周雨没有勇气再往前了。

Just one thing everybody wants

每个人翘首以盼的

There in the bars

就是那热闹的酒吧中

And through the smokescreen of the crowded restaurants

以及雾气袅袅的嘈杂餐馆里

It's love

名叫爱的东西

 

樊振东和周雨在一起的第七年,那是一个空山的新雨后,他们走的地方越来越少,在心仪的地方停留的越来越久,那是中国广袤的土地上一座不知名的山,早起的时候,大雾使得他们甚至看不到院子以外的地方。他们租住了一户人家的已经废弃的祖屋,勉强只有一间房子还能住人的状态。墙上有很多的裂缝,就用报纸简单地糊起来,幸好此时是夏天,不用担心被冻到。

那场雨淅淅沥沥,下到中午,空气里泛着凉爽的湿意。周雨站在院子里眺望远山,感受着山峦赋予的平静。樊振东在厨房里收拾着昨天赶场买来的鱼和水果。农村不比城市方便,集市两三天才有一次,周雨有时候愿意去凑这个热闹。

樊振东就在这个时候端着洗好的水果走了出来,看见周雨挺拔却消瘦的身体立在雨后的阳光里,樊振东放下水果,从周雨的背后环抱住他。如果这时樊振东能看见周雨的表情的话,会看到他闭着的眼睛和上弯的嘴角。

”鸟儿都会在暴风雨后歌唱,人却经常在阳光普照的时候悲伤,我们可不能那么做。”周雨听到樊振东在他的耳边喃喃。

不悲伤,生命中有了你,不管是阳光普照还是狂风暴雨,都不会再带给我悲伤的感觉。

周雨转过身来,和樊振东额头相抵。“我最喜欢雨了,我的愿望是每个星期都能下一周雨,你看愿望总是要有的,这不就实现了。”

看着周雨上扬的嘴角,樊振东从方便拿起一个刚洗的草莓,含在嘴里,对着周雨喂了过去。

周雨偶尔会在这种温馨的时候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也曾如此恩爱,看着自己和妹妹在一旁的草地上跑来跑去,那些场面曾经承载了周雨对爱情全部的幻想。可惜许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那些记忆仿佛被打上了无数层的滤镜,更美好,也更模糊了。

樊振东和家里出柜是在他们在一起的六年后,周雨已经预见了震惊、否定、破口大骂、杯盘飞来的场景。

他手足无措地跟着樊振东站在门口,像是经历暴风雨前的平静。

周雨看到了樊妈眼里的忧愁和哀伤,但是她还是为他们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呼他进去坐,吃饭。她把樊振东的房间整理好,让他们住下,还在那一周的时间里,带他去了当地很多地方。

临行前,樊振东带着周雨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同性恋亲友会的一场恳谈会,在那里他看见了樊妈妈。樊振东说,接受和想开都要他们自己来完成,我们能做的只是好好生活,让他们安心。

临行前,樊妈对他说,她没法否定周雨,因为那是在否定自己的儿子。在这个没有选择的事上,自己也充满了无可奈何。她说,她就当自己多了一个儿子。

临行前,周雨在樊妈的怀抱里哭了,他说,我以为,你会拿着扫帚把我赶出去,他说,我没想到,你会对我这么好。

周雨知道,在中国的大环境下,不是开明两个字可以解释樊父樊母的表现的。他慢慢地知道,樊振东早就在父母催着他找个女朋友的时候,就表达过他不喜欢女孩子。

之后,樊振东也有意无意地拉着他的父母看了一些网上同志亲子的节目,试探一些“如果你是里面的妈妈会怎么样”的问题,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了解这个群体。

后来,又过了四五年的时间,他向母亲抱怨自己的同性恋朋友一直被家里逼婚,不知道怎么办。令他燃起希望的是母亲的回答,“已经要面对社会上那么多压力了,家里不能帮他缓解,还给了更多的压力,真是让人心疼。”

最后,樊振东在微信上和父母出了柜,按下发送的时候,他是摒息的。

他知道父母定然经历了很多挣扎,所以最后母亲的“你自己真正想清楚了要过怎样的日子,父母只能在一旁无奈地默默陪伴你。未来的路可能非常艰难,我们只能希望可以伸出手帮助你,随时随地。”足以让他泪流满面。

樊振东递过来手机上有一个打开的微信界面,“我一直努力让家里接受,是希望即使最后你都不能和你父亲和解的时候,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温暖的家庭。如今退路有了,你要不要尝试迈一步?”

周雨接过手机,上面有长长的樊振东和周雨妹妹的对话,周雨一直往前滑动直到第一句,时间竟然显示在一年前。

“你慢慢看,我去做饭,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和她聊几句,她很想你。”

周雨坐下缓缓滑动屏幕,贪婪地阅读每一个字句。

也许七年的放逐真的够长了,也许不够。如果我们不做尝试,便永远不知道。 

                                                      

E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只是曾经的那个孩子。这个孩子造就了我们过去所经历的一切、现在的生活以及未来的生活。           

                                                                                 ——郎恩•乔瑟夫博士

同性恋这种与生俱来的感觉,周雨是在情窦初开的时候感受到的。

那时候他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阳光帅气成绩也不错,学校里有很多女孩子偷偷给他塞情书。收到情书的感觉不错,也有当面表白的女孩子,周雨挺激动的,但是却不心动。

周雨以为那就是爱情,但是自己暂时还不想要。周父那时候还说周雨做得对,现在的心思还是应该放在学习上。

后来周雨又大了几岁,始终没有谈恋爱,但是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比如,他为数不多的心动的感觉是对着一个每天一起等校车的哥哥,对于那个有肌肉又有点高冷的学长,自己就是有天天腻着他的心思。比如男孩子一起躲在寝室里看小黄片,周雨发现自己只盯着男优看。

这是一件有点恐怖的事情,周雨不想承认什么,他开始寻找自己不是同的蛛丝马迹,并为每一条而暗自欣慰。

周雨也试着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女孩子长得很漂亮,喜欢周雨很久了,对周雨的关心很让人感动。于是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但是不对,周雨知道还是不对,没有恋人之间该有的悸动,没有想天天腻在一起的心情,没有想亲密接触的冲动。

周雨想,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她,如果遇到喜欢的,就不一样了。

于是,他又尝试了一个,接着又一个,还是一样的结果。这其中掺杂着太多的纠结和困扰,他想,如果自己是个正常的男孩子多好。他试着看了一个又一个的片子,直到自己吐为之,后来他又想,哪怕自己是个双也好啊。

这样的尝试只换来一个认知,那就是,前方可能就摆着这样一个事实,自己只有选择去接受,或者拒绝接受,或者选择假装自己不是,逼着自己结婚生子过一辈子,代价是违心的不自由。

周雨试着和父亲谈起同性恋的问题,父亲嗤之以鼻,说起自己早年接触过一个同性恋的朋友,不知道之前欢歌笑语,知道了之后再也没联系。只有两个字的评价,恶心。

周雨想,自己大概是完了。

同性恋就好比“左撇子”一样,人类中有15%的人是左撇子,他们习惯用左手处理事情。小时候用左手吃饭家长会打,有的左撇子就希望和其他人一样用右手,于是拼命训练自己,学习用右手做左手本来可以做的很好的事情。但关键时刻,他们却只能用左手救自己。

周雨就在这样的矛盾纠结中进入了大学,他听说,同志“出柜”的过程,父母要经历震惊、否定、内疚甚至抑郁的阶段,与那些经历“丧子之痛”的父母感受类似。

恐惧,就是最大的感觉。后来,周雨遇到一个男孩子,站在清晨的落地窗前准备演讲比赛,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冲周雨笑了笑,那一瞬间,周雨终于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原来,周雨还是高估了自己委曲求全的能力,也低估了自己不肯妥协的勇气。喜欢很美好,承认会很悲壮。周雨没有和那个男孩子有什么下文,他是有女朋友的,周雨不会做一个第三者。但是周雨留恋那种心动的感觉。

就像毒品难以戒掉,没有拥有过更容易放弃,一旦拥有过,便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了。

周雨决定接受自己这个样子,以获得心的自由,越想掩盖,其实只是让枷锁束缚得自己越紧。只有坦然承认才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周雨也没想着和家里坦陈那么快,毕竟他试探了父亲多次,都是令人失望的结果。他才大一,他想等到自己大学毕业,拿到国外的offer之后再和父亲坦诚,这样自己也有退路。

但是周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那个时候,周父已经在为他接手公司铺路,也为自己定下了心仪的儿媳妇。周雨试着一拖再拖,矛盾终于在一个家庭晚餐时间爆发了。

周雨冲动了,他直接抛出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说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像父亲设想的那样娶妻生子。

像平静的水面跌入一块巨大的石头,那一刻的水花溅起的异乎寻常的高。

强势惯了的父亲用自己的方法去解决这件事情,父亲手里的杯子砸向周雨的时候,周雨的内心告诉他,这件事被他搞砸了。

 

周雨会情不自禁地跟着樊振东的脚步,去他正在走的地方,但是在靠近他之后,又近情情怯地隐瞒自己在附近的事实。

有那么两三次两人小聚了一下,很开心地在一起游玩,一起寻觅美食,享受最惬意的时光。

樊振东没有再问过周雨的工作之类的事情。直到有一次两人在酒吧喝了几杯,樊振东借着醉意,告诉周雨,自己曾去他说自己工作的地方找他,想给他的惊喜,然后他见到了Aaron。

周雨觉得自己在那个时候暴露了所有的底牌。

樊振东便把Aaron的说辞说了一遍,有点夸张,但也没添油加醋太多。周雨便索性不遮掩了,Michael的,Aaron的,那个男孩的,甚至还有家庭的,都娓娓道来,迷惘的,痛苦的,暴力的,全部一一掀开。

周雨越喝越多,不知道是醉在酒里还是沉溺于往事里。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发微信,准确地说,是周雨没有看到,因为他喝多了。

但是樊振东没有喝多,他用不甚清楚的脑子坚持在夜晚一句一字地打着。

樊振东说,如果我们心里有暴力,把暴力发泄出来,这要胜过披上一层非暴力的外衣来掩盖虚弱。

樊振东说,最深的欲望总能引起最极端的仇恨,你做的这些只是因为你的经历,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樊振东说,每一次经历都让我们获得力量、勇气和自信,也将因此不再害怕,我愿意陪着你走向未来没有恐惧和孤独的路。

周雨曾经觉得自己被困在记忆中,无处可逃,无处忏悔。无论是否悔悟,曾经的过往始终挥散不去,所以他希望自己能预知前路,因为正在经历的时常让他觉得承受不住。

若是我能预知,便能知道我们的结局,我迫不及待也不敢一页一页地将岁月之书翻下去了。

樊振东听他这么说总是微微笑笑,然后问他,如果已知故事的开头和结局还如何享受其中的过程呢?生命就是个周而复始的命题啊。

樊振东开始忙自己的第一个画展,基本停留在举办地准备,也没太多的时间每天和周雨说很多的话。于是他就每天给周雨发一张自己在M镇为他拍的照片,那时候周雨才知道樊振东为自己拍了那么多照片。

展览开始的前一天,周雨收到一条来自樊振东的小视频。

樊振东站在自己画展的举办地前,显得有点紧张。

“周雨,据说最痛苦的泪水从坟墓里流出,为了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和还没有做过的事,我不想自己的人生留遗憾。我时常会记得M镇那个夜晚,酒吧外面的你,我一直是个好孩子,从没打过架,那一刻,却只想把那个人摔出去。后来我去找Aaron,他说了挺多,看起来也挺气愤的,我听着却只觉得心疼。我很想冲到你面前,告诉你,你就是你,名字只是代号,身份际遇可以编纂,我在乎的是你现在的你,由你全部的过去组成的完整的你。我觉得你像一个洋葱,要一层一层地剥开,才能看到内心,我一直在努力,但是也不知道做的够不够。我们最真实的一面是我们去创造、去征服、去忍受、去改变、去爱的能力,是我们战胜痛楚苦难的力量。我也许现在还没有,但我愿意为了你去努力拥有,去让你不再难过,不再孤独,不再伤心。我在这个摄影展里放了一幅我在M镇为你拍的照片,要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就亲自来看看好么?明天我等你。”

视频后面还有一张明天摄影展的电子票。

周雨抱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换上了自己最满意的一套衣服,第二天一早便开着自己的新车往画展驶去。

距离稍有点远,周雨开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他进去画展就看见樊振东正在忙,他也没说什么,开始一心一意地欣赏展品。

周雨不怎么懂摄影,他仔细地寻找着M市的那张照片,没用很久,就看到了他们放河灯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周雨双手合十,整个人掩藏在黑暗里,旁边的河灯倒是明亮的。

照片和其他的展品风格都不是很搭,却被樊振东放在了挺显眼的地方。

那天自己许了什么愿望来着?周雨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愿得一心人。

看来樊振东是对的,愿望真的会实现的。

不过那天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事,比如樊振东实在太忙了,周雨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身边没人。他也耍了点小脾气,故意在樊振东跟前晃了晃,然后便走了。

樊振东当然也看到了,所以那天结束之后他拒绝了一切邀约,把他们报社的编辑推了出去,之后便以自己要赶车出去工作为由跑了。

他发了条朋友圈,夜幕下的国道旁,求捎带~

周雨奔着那个位置赶到的时候,樊振东还是如他们初见时那样在路边站着。这次,周雨没有全速开过去。

他摇下车窗,问“你就这样在路边等着,谁捡到算谁的么?”

樊振东靠近车子,“当然不是,那次在路边拦车之前,我从没搭过陌生人的顺风车。那次上了你的车之后,我也没想过再搭别人的车。现在我又要去流浪采风了,你愿不愿意给我当司机啊?”

周雨用手扣了扣方向盘,“我怕前路不好走啊。”

“遇见你,就是突然发现之前的所有经历的痛苦都有了意义,时间的灰烬里,我能预见前路也许依然有失望和悲伤,但我仍然愿意前往。”

“我们都是男人,你真的不会害怕,不计后果么?”

“在我爱上你的时候,我只想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会不会幸福快乐,我能不能满足你对未来的要求和希望,至于你是男是女,或老或少,都不重要。”

“樊振东,你要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

“爱和未来吧,除了爱,我觉得咱俩都一无所有。”

“那未来呢,承诺可最不可信也最不值钱了。”

“那就不必说,只一起走下去,等到我们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再说。”

To look in somebody's eyes

从某个人眼中看到的光

To light up the skies

足以将夜空都点亮

To open the world and send them reeling

足以打开世界的新篇章不复悲伤过往

'Cause all that I need's this crazy feeling

我只愿能感受这奋不顾身的疯狂爱意

A rat-tat-tat on my heart…

以及我胸腔怦怦跳动的心

Think I want it to stay

希望这爱意能永驻我心

                                                      

樊振东和周雨在一起的第三年,他们用三年的时间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始终流浪在路上。能看到世间各处的美景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何况还有爱人相伴。他们换了一辆房车,养了一只金毛,走到哪算到哪。

他们的足迹遍布高原大漠,林海雪山,丘陵飞瀑,星辰大海。樊振东走到哪拍到哪,反正工作就是这个。后来他又陆续开了几次摄影展,这个时候,周雨也停下脚步帮他忙活,cos他的小助理玩的不亦乐乎,搬东西打杂从来都一丝不苟。

周雨总能带给樊振东一些惊喜,他学过画画,有时候就把樊振东拍出的美景画出来,很有意境。但是肖像画显然就是弱点了,他为樊振东画过一幅素描,完工之后樊振东简直想和他绝交。周雨也乐得不行,后来樊振东还是把这幅画裱了起来,就挂在房车里。

周雨也颠覆了樊振东对富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刻板印象,在新疆的葡萄园采风的时候,周雨直接扔下樊振东拿着剪刀和当地农民一起摘葡萄摘得不亦乐乎,新疆的太阳很毒辣,周雨全然不在乎,有模有样地剪了半个月。

但是周雨在做饭方面就没给樊振东惊喜了,给的是惊吓。虽然周雨对美食的鉴赏力不错,但是创作力么……反正樊振东为了避免食物中毒,尽量不让周雨下厨房。

好在周雨做家务能力不差,房车里总是打扫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周雨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给樊振东煮咖啡。虽然周雨不会做饭,但是咖啡煮的很好,时不时用奶泡画个爱心也让樊振东很受用。

当然最多的时候,周雨还是樊振东的模特,以前樊振东只是风景拍摄拿得出手,自从认识了周雨,人物拍摄也越来越得编辑的赏识。可惜樊振东只是拍周雨拍的还行,拍别人就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所以周雨伸手管樊振东要钱从来都特理直气壮,劳动所得,天天摆pose也很累很不容易好伐?有时候樊振东真的觉得周雨只有三岁,不能再多了。

周雨没有什么朋友,樊振东就不一样了,经常走到一个地就遇到一个同学啊朋友啊聚到深夜,刚开始樊振东担心周雨生气,后来见周雨不排斥,就经常带着周雨一起去,慢慢的,周雨竟然和樊振东的朋友都混熟了,还要时不时搂着樊振东的某个朋友说,这个小帅哥是我大房。

樊振东表示,雨哥我很生气,我可以明确分辨自己现在在妒忌。周雨表示,你能当少皇,还不允许我开后宫?妒忌?忍着!

那还能怎么办,将就过呗,还能离咋地。

当然,他们也有真的吵架的时候,周雨吵架喜欢冷战,这个最不解决问题。樊振东开始见周雨不说话了,以为吵完了过去了,转身就该干嘛干嘛去了,把周雨气个半死。

这样吵了几次,终于吵出了点门道,樊振东和周雨约定,有啥要吵的一定别憋在心里,一定要吵出来;吵的时候不准摔东西,也不准摔人,有话好好说;吵架不能过夜,今天的架一定要今天吵完,不能拖欠到明天……

樊振东还没说到第四条的时候周雨直接一枕头把他打下了床,吵个架还这么费劲,老子不吵了。

樊振东表示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说不说完也不重要了,但是说了不准摔东西,枕头也是东西啊。幸好樊振东还是懂的见好就收的,在周雨打雷之前收拾好自己躺下了。

周雨也静静地躺在樊振东的身边,两个人那时候正在草原的湖边,窗外有圆圆的月亮,草原的夜晚很静谧,两个人呼吸相闻。樊振东猫在被子里,在周雨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被子里传来一声我爱你。

周雨扒拉扒拉被子,把樊振东薅出来,对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说,我也爱你呀。

曾经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那么多的困厄痛苦,如今只要你还在我的身侧,那些似乎都只是生活中的微波微澜,并不值得一提。


顺序捋一遍:小雨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和家里出柜失败——父亲给他治疗,后软禁——在妹妹的帮助下离家——遇见Michael ——用Michael 的身份遇见书店男孩——用Michael 身份遇见Aaron ,打伤他离开——用Aaron 身份遇上樊振东——在小镇里告诉樊振东自己真实名字——樊振东发现周雨是同性恋——离开小镇,樊振东发现周雨经历是假的——再遇周雨坦白经历——樊振东表白,两人在一起——六年后樊振东和家里出柜——七年后周雨和妹妹恢复联系——十五年后收养孩子

评论(41)
热度(117)
返回顶部
©薇薇安小喵~ | Powered by LOFTER